2023年9月1日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》正式施行,标志着我国无障碍环境建设进入法治化新阶段。现法律落地近三年,基层落实情况如何?残疾人、老年人等群体的获得感是否真正提升?
2026年暑期,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法润无碍调研团以“立法文本—实施行动—权益效果”为分析框架,分赴广东深圳、甘肃白银、黑龙江齐齐哈尔、四川资阳四座城市,开展跨区域实证调研。团队累计走访点位18处,回收有效问卷217份,深度访谈残联工作人员、社区工作者、残障人士及家属等各类群体13人次。
调研发现:一线城市制度引领成效显著,但“建而不管”的管养难题尚未根治;资源型城市和老工业城市在新条例落地中获得了法治推力,却面临资金匮乏与部门协同不畅的现实瓶颈;而城乡接合部与广大农村地区,无障碍设施覆盖率仍旧偏低,信息无障碍建设更是任重道远。
一、深圳:制度引领的“优等生”与未解之题
深圳是本次调研的起点。《深圳经济特区无障碍城市建设条例》于2021年施行,无障碍立法方面走在全国前列。团队实地走访了深圳地铁多个站点、市民中心政务大厅以及福田区多条城市主干道。调研数据显示,深圳地铁全线网站点无障碍设施已实现全覆盖,全市累计完成2992条市政道路的无障碍整治。在福田区,团队成员看到盲道铺设连续、缘石坡道平整降坡,轮椅推行无明显阻碍。
更让团队印象深刻的是科技应用的深度嵌入。深圳已在部分区域上线无障碍电子地图,可为视障人士提供语音导航和周边无障碍设施查询;智能导盲犬、手语翻译数字人等技术产品也在多个公共场所投入试用。
然而,硬币的另一面同样值得关注。在福田区某商圈周边,实践队发现连续三段盲道被共享单车和外卖电动车挤占,轮椅坡道入口处停放着机动车。一位视障人士陈先生在接受访谈时坦言:“硬件确实在变好,这个不否认。但盲道被占是常态,我出门还是得靠家人陪。无障碍不只是‘有没有’的问题,是‘好不好用’的问题。”这些案例让队员们感悟深刻:立法的先进性和制度的完备性,并不能自动转化为使用者的安全感和便利感。从“设施覆盖”到“有效使用”,中间还横亘着日常管养和全社会无障碍意识提升这道坎。
二、白银:西部资源型城市的新条例落地时刻
甘肃白银是一座典型的资源型城市,也是调研中唯一一个恰逢省级条例刚刚修订通过的城市。
2024年9月,《甘肃省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》修订通过。实践队走进白银市平川区残疾人联合会,与残联工作人员、社区残协专职委员进行了深度座谈。
残联负责人告诉团队,新条例为基层提供了更明确的法治指引,特别是对各级政府及相关部门的职责划分更加清晰,无障碍改造的资金保障条款也有了硬性约束。2025年,平川区已完成100户困难重度残疾人家庭无障碍改造;在白银城区,大十字天桥加装的4部无障碍电梯工程已进入收尾阶段。
但在座谈和实地走访中,团队也触摸到了基层落地的真实温度。白银城区部分老旧小区楼栋出入口缺乏无障碍坡道,老年人乘坐轮椅出行需他人抬行;多条主次干道的盲道存在被机动车占用、铺设不连续等问题;部分公共场所的无障碍卫生间锁闭未开放,或设施损坏后长期未修缮。工作人员坦言,基层缺资金、缺人手、缺技术力量的问题仍然存在,无障碍改造“点”上可以靠项目推动,“面”上铺开还有一定难度。
更让团队关注的是残障群体自身的法律知晓率偏低问题。在白银区随机走访中,超过六成的受访残障人士表示“没听说过”或“不太了解”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及甘肃省的新条例。法律的普及与实施同样重要——法不知,则无以行。
三、齐齐哈尔:老工业基地的破冰与瓶颈
黑龙江齐齐哈尔这座老工业城市的无障碍建设,正在借势重大赛事寻求突破。依托省残运会赛事筹办契机,全市已完成9处体育场馆的无障碍设施升级改造。实地走访过程中可见,齐齐哈尔南站站内扶梯、无障碍直梯配置完备,站点无障碍通行保障能力较好。
但团队先后调研鹤城体育馆、齐齐哈尔站等点位后发现,老工业城市无障碍环境建设依旧存在不少短板。老站齐齐哈尔站站台天桥仅设置台阶,暂未配套无障碍直梯、扶梯与坡道。目前该站635.2万元的无障碍直梯建设项目已完成招标,相关改造工作正在推进当中。城区过街路口语音提示装置普遍缺失,无障碍出租车供给不足,尽管开通了公益叫车服务,但可供特殊困难群体选择的出行渠道仍然十分有限。老旧小区楼栋出入口坡道缺失问题较为普遍,冬季积雪掩埋盲道之后,盲道清扫管护的责任边界划分尚不清晰。一位社区工作人员在访谈中反映:“夏季坡道尚可正常使用,一到冬季路面结冰,轮椅通行难度很大。”
此外,智慧与信息无障碍建设相对滞后。省残运会期间试点应用的AI手语数字人等无障碍技术,赛后暂未实现常态化落地运行。赛事带动的无障碍改造红利,尚未充分转化为日常可持续、全覆盖的民生保障。
四、资阳:城乡二元结构下的渐进式探索
最后一站,实践队来到四川资阳。这座城市代表了另一种典型——处于成都都市圈外围、城乡二元结构特征明显的中小城市。
资阳市依托2022年施行的《四川省无障碍环境建设管理办法》推进相关工作。实践队在雁江区主城区实地勘查看到,主次干道盲道铺设较为规范,缘石坡道基本实现降坡处理。资阳市残联提供的数据显示,城区盲道和缘石坡道完好率保持在98%以上。
值得关注的是资阳的督导机制创新。市、区残联定期邀请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组成无障碍督导小组,走进资阳客运枢纽站、雁江区妇幼保健院等公共场所,以“轮椅实测+视障模拟”的沉浸式体验方式开展专业测评,形成问题清单并督促整改。这一做法在基层监督力量有限的情况下,探索出了一条可复制的路径。
然而,城乡差距是资阳无法回避的课题。实践队在雁江区城郊结合部看到,盲道铺设戛然而止,坡道设施基本消失,乡村道路完全不具备无障碍通行条件。实践队面向雁江区居民发放的52份有效问卷显示:城区居民中听说过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比例约为41%,而居住在乡镇和农村的受访者中,这一比例仅约15%。“无障碍是文明标尺,但这把尺子量到了城市,还没有量到乡村。”一位参与督导的政协委员在访谈中如是说。
五、四城问题矩阵与制度启示
汇总四城调研数据,实践队归纳出以下问题:
首先是“建而不管”普遍存在。四个城市均不同程度存在盲道被占用、无障碍卫生间锁闭或损坏未修、坡道冬季积雪结冰无人处置等问题。“建设靠项目、管养靠自觉”的格局尚未打破,缺乏常态化的运维监督机制;
其次是“城乡落差”极为悬殊。深圳和资阳的对比尤其鲜明——前者基本实现全域覆盖,后者城区尚可而乡村近乎空白。无障碍环境建设不能只做“城市盆景”,农村残疾人和老年人的平等出行权利同样需要制度保障;
第三是“信息无障碍”严重滞后于物理无障碍。除深圳外,其余三市的政务APP、公共服务网站普遍未完成信息无障碍改造,视障人士线上办事障碍重重。智能技术本应是“赋能工具”,却在现实中成了“新的门槛”;
最后是“法律普及”远落后于法律制定。调研显示,除深圳外,其余三市残障群体对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知晓率均不足四成。“有法不知、知法不用”的局面亟待改观。无障碍立法要真正惠及目标人群,普法不能止于文件传达,必须下沉到社区、到家庭、到每一位残障人士身边。
实践队认为,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落地,正处于从“有法可依”走向“有法必行”的关键阶段。针对调研发现,团队提出三点建议:
一是建立无障碍设施“建设—验收—管养”全生命周期责任链条,明确管护主体、经费来源和监督机制,将无障碍设施完好率纳入城市管理考核指标;
二是将信息无障碍纳入数字政府建设刚性要求,对各级政务服务平台实行无障碍达标验收,未达标者限期整改并公开通报;
三是推动无障碍普法进社区、进乡村,利用基层残联和社区网格力量,面向残障群体开展针对性法律宣传,提升法律知晓率和维权能力。
从深圳湾的科技之光,到白银的戈壁新城,从松花江畔的老工业基地,到川中丘陵的田野乡村——无障碍环境建设立法不是写在纸上的权利宣告,而是落到每一个坡道、每一部电梯、每一条盲道、每一个APP里的具体温度。
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实施。让所有行动不便的人——无论是残疾人、老年人、孕妇还是伤病患者——都能走出家门,平等参与社会生活,这是一部法律的初心,也是一座城市、一个国家走向现代文明的标尺。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润无碍调研团将继续努力,持续追踪四城无障碍环境建设的动态变化,以实际行动为推进无障碍环境建设贡献青年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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